导读

本篇为《淮南子》第十六卷。"说山"之意,取"山"为众物所聚、高深难测之象,喻万事万物之理皆可于此说解。本篇以短章格言体为主,广采天文、地理、人事、物性之喻,以小见大、由近及远,阐明道之无为、物之相因、言之难尽、知之无穷。文风近于《说林训》,二者并为淮南子杂论体之代表,保存大量先秦佚说与民间智慧。


第一段 论道不可言说

道之委也,至大不可极,至小不可察。道之用也,至虚不可索,至实不可无。是故道之在天下也,譬犹山水之在天地也。山以之高,水以之深,天地以之大,万物以之生。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;道不可见,见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孰知形之不形者乎?

简注:

道的归聚,大到无法穷极,小到无法察见。道的作用,虚到无法探求,实到不可缺失。所以道存在于天下,就好比山水存在于天地之间。山因道而高,水因道而深,天地因道而大,万物因道而生。道不可听闻,能听闻的就不是道;道不可看见,能看见的就不是道;道不可言说,能言说的就不是道。谁能知晓那有形之上的无形之道呢?


第二段 论物之相因、祸福相倚

譬犹方圆之不可以相入,曲直之不可以相从。故圆者不可以为方,方者不可以为圆。各以其性,不可易也。然则方圆虽异,同出于规矩;曲直虽殊,同出于绳墨。是故万物虽异,同出于道;祸福虽殊,同出于天。福之为祸,祸之为福,化不可极,深不可测也。

简注:

譬如方和圆不能互相包容,曲和直不能互相顺从。所以圆的不能变为方,方的不能变为圆。各有各的本性,不可改变。然而方圆虽然不同,却同出于规矩;曲直虽然不同,却同出于绳墨。因此万物虽然不同,却同出于道;祸福虽然不同,却同出于天。福可以变为祸,祸可以变为福,变化无穷无尽,深奥不可测度。


第三段 论知与不知

詹何曰:"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,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。"故知身之治者,国自治矣。矩不正,不可以为方;规不正,不可以为圆。身者,国之矩规也,未有矩不正而能正物者也。是故知者知其不知,不知者不知其知。知其不知,则知至矣;不知其知,则知丧矣。

简注:

詹何说:"未曾听说自身修治而国家混乱的,也未曾听说自身混乱而国家修治的。"所以知晓自身修治之道的人,国家自然就治理好了。矩不端正,不能用来画方;规不端正,不能用来画圆。自身就是国家的矩和规,没有矩不端正却能端正事物的。所以智者知道自己所不知的,愚者不知道自己所知的。知道自己所不知,智慧就达到了;不知道自己所知,智慧就丧失了。


第四段 论言之难尽与行之可贵

言之难,不在吾口,而在人耳;行之难,不在吾力,而在人心。故言之而当,虽少必行;行之而当,虽拙必成。是以圣人不多言,言必有中;不多行,行必有功。多言而不中,不如寡言之中也;多行而无功,不如寡行之有功也。故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是以圣人行不言之教。

简注:

说话的难处,不在于我的口,而在于听者的耳朵;做事的难处,不在于我的力量,而在于人心。所以话说得恰当,虽然少也必定能行;事做得恰当,虽然笨拙也必定能成。因此圣人不多说,说则必中要害;不多做,做则必见功效。多言而不中要害,不如少说而中要害;多做而没有功效,不如少做而有功效。所以智者不言,言者不知,因此圣人施行不言的教化。


第五段 论物各有用、不可一概

譬若牛之足白,不可以为牺牲;彘之毛鬣,不可以为旌旗。然则白足之牛,可以耕;鬣毛之彘,可以食。物各有用,不可以一概也。是故圣人因物之性,用物之长,不以人所短而废其所长,不以物所无而求其所有。故天下无弃物,世间无废人。

简注:

譬如牛的脚是白色的,不能用作祭祀的牺牲;猪的鬃毛,不能用来做旌旗。然而白脚的牛,可以用来耕地;鬃毛的猪,可以用来食用。万物各有其用,不能一概而论。因此圣人顺应万物的本性,利用万物的长处,不因人的短处而废弃其长处,不因物所没有的而强求其有的。所以天下没有无用之物,世间没有无用之人。


结构分析

本篇分为五个部分:

  1. 道不可言说:以山水喻道,阐明道至大至小、至虚至实,不可闻见言说。
  2. 物之相因:以方圆曲直喻万物同出于道,祸福相依转化不可测。
  3. 知与不知:引詹何之言,论身治则国治,智者知其不知。
  4. 言与行:论言之难在听者、行之难在人心,归结于不言之教。
  5. 物各有用:论万物各有所用不可一概,圣人因物之性、用物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