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
本篇为《淮南子》第二十卷,为全书篇幅最长、论述最为系统的一篇。"泰族"之意,"泰"为大、为通,"族"为类、为聚,喻万物之理汇聚于此而通达天下。本篇总论天地、阴阳、四时、万物与人事之关系,阐明"天人合一"的根本思想——天道为万物之源,人道须法天道而行。篇中兼采儒道法诸家,论治国以仁义为本、以法度为用、以教化为先,提出"治之本在安民、安民之本在足食"的经世主张,可视为淮南子政治哲学的总纲。
第一段 论天地万物之本
天地之生物也,本于一源,化为万殊。一源者,道也;万殊者,物也。道者,天地之本也;物者,道之末也。是故察其末者,不知其本;得其本者,必知其末。故圣人者,执本以御末,不以末害本,不以物害道。天地之化,四时之行,万物之生,皆出于一源,皆归于一道。此天地之大经也,万物之大纪也。
简注:
- 本于一源,化为万殊:万物同出一源而形态各异,承《老子》"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"之旨。
- 执本以御末:执守根本以统御末节,道家"崇本息末"之要。
- 大经:大纲常、根本法则。
- 大纪:大纲纪、根本纲纪。
天地生成万物,本于同一个源头,变化为万千不同的形态。同一个源头,就是道;万千不同的形态,就是物。道是天地之本,物是道之末。所以只考察末节的人,不能知晓根本;掌握了根本的人,必定能知晓末节。因此圣人,执守根本来统御末节,不让末节损害根本,不让外物损害大道。天地的化育,四时的运行,万物的生长,都出于同一个源头,都归于同一条大道。这是天地的大纲常,万物的大纲纪。
第二段 论天人合一
天之所为,化育万物;人之所为,辅相天地。天有四时,人有四职;天有五行,人有五常;天有阴阳,人有刚柔。是故人之道,配天地之道;人之德,配天地之德。人者,天地之心也。天地之化育,非人不成;人之修为,非天地不立。故圣人者,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中通人事,以合于天道。此天人合一之理也。
简注:
- 辅相天地:辅助配合天地之化育,语出《周易·泰卦》"辅相天地之宜"。
- 四职:士农工商四种职分。
- 五常:仁义礼智信五种常德。
- 人者天地之心:语出《礼记·礼运》"人者,天地之心也",人为天地之灵。
- 天人合一:天道与人道相通相合,中国哲学之根本观念。
天所做的事,是化育万物;人所做的事,是辅助配合天地。天有四季,人有四种职分;天有五行,人有五常之德;天有阴阳,人有刚柔之性。所以人之道,配合天地之道;人之德,配合天地之德。人是天地之心。天地的化育,没有人就不能完成;人的修为,没有天地就不能立身。因此圣人,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中通人事,以合于天道。这就是天人合一的道理。
第三段 论治国之本在安民
治国之本,在于安民;安民之本,在于足食;足食之本,在于勿夺其时。故善为治者,先富而后教,先安而后治。民富则知礼节,民安则知荣辱。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,此治国之序也。是故圣人之治也,不以刑威为先,而以仁义为本;不以赋敛为务,而以养民为急。刑威者,治之末也;仁义者,治之本也。
简注:
- 勿夺其时:不侵占农忙时节,语出《孟子》"不违农时"。
- 先富而后教:语出《论语·子路》"既富矣,教之"。
- 仓廪实而知礼节:语出《管子·牧民》,淮南子承之。
- 刑威者治之末:刑威为治之末节,仁义为治之根本,儒法之辨。
治国的根本,在于安顿百姓;安民的根本,在于丰足衣食;丰足衣食的根本,在于不夺农时。所以善于治理的人,先使百姓富足然后加以教化,先使百姓安定然后加以治理。百姓富足就懂得礼节,百姓安定就懂得荣辱。粮仓充实就懂得礼节,衣食丰足就懂得荣辱,这是治国的次序。因此圣人的治理,不把刑威放在首位,而以仁义为根本;不把赋敛作为要务,而以养民为当务之急。刑威是治国的末节,仁义是治国的根本。
第四段 论法度与教化
法度者,治之具也,非所以为治也。教化者,治之本也,所以为治也。故有法度而无教化,则民免而无耻;有教化而无法度,则民有耻且格。然则法度与教化,犹车之两轮、鸟之双翼,缺一不可。是故圣人并用法度与教化,以法禁其非,以教导其善,则民不犯法而自趋于善矣。此治之至也。
简注:
- 治之具:治国的工具、手段。
- 民免而无耻:语出《论语·为政》"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"。
- 有耻且格:语出《论语·为政》"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"。格,归于正道。
- 车之两轮、鸟之双翼:法度与教化缺一不可,杂家兼采儒法之体现。
法度是治国的工具,不是治国之所以能成的根本。教化是治国的根本,是治国之所以能成的原因。所以有法度而没有教化,百姓只是免于罪罚却没有羞耻之心;有教化而辅以法度,百姓有羞耻之心而且能归于正道。然而法度与教化,就像车的两个轮子、鸟的两个翅膀,缺一不可。因此圣人兼用法度与教化,以法度禁止百姓为非,以教化引导百姓向善,则百姓不犯法而自然趋向于善了。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。
第五段 论圣王之治
昔者五帝三王之治天下也,不以爵禄为赏,不以刑罚为威,而天下大治。何则?以其德化之也。德之所化,不令而行;德之所及,不言而信。故圣王之治也,正己而后正人,修身而后齐家,齐家而后治国,治国而后平天下。是以圣王不求于外,而求于己;不责于人,而责于身。身正而天下归之,德修而万物服之。此圣王之道也。
简注:
- 五帝三王:五帝指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、尧、舜;三王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武王。
- 德化:以德行感化,非以刑赏驱使。
- 正己而后正人:语出《论语》"其身正,不令而行"。
-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:语出《大学》八目,儒家内圣外王之次第。
从前五帝三王治理天下,不以爵禄作为赏赐,不以刑罚作为威慑,而天下大治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以德行感化百姓。德行所感化的地方,不用下令百姓就自然遵行;德行所及的地方,不用说话百姓就自然信服。所以圣王的治理,先端正自己然后端正别人,先修养自身然后整治家族,整治家族然后治理国家,治理国家然后平定天下。因此圣王不求于外,而求于己;不责备别人,而责备自己。自身端正天下就归附他,德行修明万物就服从他。这就是圣王之道。
结构分析
本篇分为五个部分:
- 天地万物之本:论万物本于一源(道)而化为万殊(物),圣人执本以御末。
- 天人合一:论天道与人道相配,人为天地之心,圣人仰观俯察以合天道。
- 治国之本在安民:论安民之本在足食,先富后教、先安后治,仁义为本、刑威为末。
- 法度与教化:论法度为治之具、教化为治之本,二者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。
- 圣王之治:举五帝三王之例,论德化之功与正己修身、内圣外王之道。